证券时报记者 罗峰

“给你推荐一只香港股票,很有前景……你不相信?那告诉你今天收盘价将收在什么价位,你先看看。”

“这只港股有搞头吧?我们可以按收盘价给个8%的折扣配股给你。”

……

有了“门道”,投资港股看起来如此容易盈利,很少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一家名叫飞牛的内地投资公司向深圳客户推销香港上市公司股票,多次准确预测收盘价,引得众人参与“配股”。之后股价暴跌,投资公司承诺可按亏损差额补齐股票或置换另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后来置换的这只股票也暴跌,投资者套牢。香港上市公司则声称,从未委托投资公司配股……离奇配股的背后,有怎样的真相?

6月18日,某中央单位在香港的上市公司(以下简称:上市公司A)收盘0.285港元,较深圳投资者海棠(化名)1.13港元的“配股价”跌去75%;中国铁联传媒(股票代码00745,近期更名中国国家文化产业)收盘0.24港元,较海棠1.82港元的“置换价”跌去86%。

折扣配股

海棠是深圳一位金融从业人员,港股的门外汉。受“折扣配股”的吸引,半年前投资港股即遇滑铁卢,至今深度被套。

去年12月底,海棠以1.13港元的价格从人称“飞牛”的一家深圳投资公司认购500万股上市公司A。海棠的朋友苏红(化名)早在一个多月前成为飞牛客户,这次更认购了1500万股。

苏红说:“飞牛提前说上市公司A收盘价将是多少,比如说八毛几,结果收盘真的是,几次都命中。去年11月当时股价正处上升期,买得早的人都赚钱。”

这是海棠第一次投资港股,将560余万港元转到飞牛指定账户后,今年1月初,她拿到一叠实物股票,股份数最多的一张为20万股,也有1万股一张。

实物股票,是这个故事的关键道具。包括海棠在内的部分深圳投资人,并不知道即便是存在实物股票的港股市场,中央结算公司也是电子化,只是股票持有人可以要求发出实物股票。持有实物股票的投资者,卖股票时得先将实物股票拿去证券登记公司或中央结算公司登记,至少要花费数日,很不方便。而且,香港配股程序也并不需要实物股票——但有了这个实物股票,飞牛做“一级半市场”就顺理成章了。

后面的真相会告诉他们,这些实物股票并非上市公司A配售的新股,而是来自两类:一类是几年前就存在的实物股票;一类是将二级市场流通的一些股票去香港证券登记公司打印,“退化”到在深圳刻意建成的“一级半市场”交易。

未过户股价暴跌

事件转折点在今年1月8日,上市公司A的股价从1.19港元跌至0.78港元,单日暴跌34%;1月9日,股价再度暴跌38%,收盘0.48港元。两个交易日累计跌幅达60%。

海棠1月初拿到上市公司A实物股票,较收盘价1.26港元的折扣是10%。当时还没去香港的证券登记公司过户,几天时间股价已面目全非。

上市公司A在2013年12月30日一度创出1.47港元新高,收盘也有1.29港元。2013年12月20日至2014年1月6日,收盘价一直维持在1.2港元上方。飞牛给予的配股价与市场价之间有折扣,正是海棠等内地投资者不熟悉港股却参与“配股”的原因。结果,海棠还没过户,不但折扣消失,市值也只剩不到一半。

离奇换股

股价暴跌后,海棠立即找到飞牛公司,提出退还实物股票并退款。同时上门的还有一群投资者。飞牛公司不同意退款,但在1月9日晚给出《补偿方案》。

证券时报记者获得这份《补偿方案》,主要内容是按投资者的“进仓成本”核算亏损额,由飞牛补偿。方案提供两条解决办法供投资人选择:补偿与亏损额等值的上市公司A股票;或置换成等值的中国铁联传媒股票。

如果置换中国铁联传媒股票,“公司保证客户出货时到达并超过成本价”。《补偿方案》显示,飞牛“根据客户进仓时间,最晚购买的先行安排办理置换”。

这令在国内市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深圳投资者大开眼界,他们第一次听说配股后还能免费补股票,第一次听说保证客户出货时股价“到达并超过成本价”,大家因此稳住了心神。

外界看来,换股中国铁联传媒的方案,意味着飞牛幕后的操盘手可能手持一批中国铁联传媒的实物股票。

后来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上市公司A的行政总裁表示,怀疑有人一起操纵上市公司A、中国铁联传媒在内的多只股票。飞牛公司规模小,可能只是前台角色,后面应该有更深层次的背景。

飞牛的兼职经纪人老屈对证券时报记者说,基本上所有人都选择换股。不过有客户换股较晚,1月底才置换成中国铁联传媒——不幸的是,1月底正是中国铁联传媒股价高位崩盘的起点。

换股再遇暴跌

中国铁联传媒1月9日收盘价为1.82港元,按此价格,1月13日海棠将500万股上市公司A换得300余万股中国铁联传媒实物股票并去香港过户。

换股后,海棠并无损失。香港报纸还报了些利好消息,正是如此,很多投资人没有着急卖出,只是陆陆续续卖了一些。结果,中国铁联传媒股价高位横盘两周后连续下跌,1月底开始步入熊途。2月中旬跌至1.22港元,3月下旬跌至0.73港元,4月中旬跌至0.145港元,6月18日为0.24港元。

老屈是飞牛的兼职经纪,同时也是其客户;他第一次从飞牛认购上市公司A的股票是去年11月,以0.76港元的价格买进一批后,由于迅速盈利,后来看着股价继续上涨,便又以0.9港元的价格买进第二批,没过户,不久就遭遇1月上旬的暴跌。

“有很多人参加这个交易(认购上市公司A),我知道一开始有不少人赚了钱,包括置换成中国铁联传媒的股票后,股价也有一段时间高位横盘,不贪心的人可能也不会亏损太多。”老屈说。不过,老屈自己也被套了。

海棠并不认同这个说法,她换股后在1.9港元左右卖出了100万股中国铁联传媒,还剩200万股。由于之后股价暴跌,被套牢至今。这100万股的卖出过程并不顺利。“今年1月中国铁联传媒的股价基本维持在1.9港元上方,每天成交量至少1000万股以上,但在卖一价位上挂单一直不能成交。”海棠说,她后来依靠观察出一个特征才交易成功。“我发现一个规律,应该是为给第二天做股价,几乎每个交易日的尾盘都会上拉股价。”于是海棠只在收盘前几分钟卖,凡是有大买单挂出便趁机砸出卖单,终于分多笔卖出100万股。海棠得出的结论是,“正常挂单不容易卖掉”。

“配股”非上市公司所为

上市公司A的确有配股行为,但与飞牛客户所参与的“配股”没什么关联。

今年1月2日,上市公司A公告配售新股5000万股,由香港英皇证券公司负责配售。

海棠手里获得的股票,是飞牛从英皇证券获得的吗?

对于投资者通过飞牛公司购买股票一事,上市公司A给证券时报来函说 ,“公司和英皇证券均不知情,我们也没委托其他任何机构和个人在内地及香港分销本公司的股票”。

“我觉得此事与英皇证券无关。” 上市公司A行政总裁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表述,一是公司持股投资者在证券登记公司都可获得实物股票,而恰恰英皇证券没有。因为配股完成之前,英皇证券手上没有这批股票;二是即使英皇证券的内地合作方找来配股的认购者,也要进行两项手续才能完成股票过户。首先要在英皇证券开户,然后将认购股票的钱款打到英皇证券的账户上。如果资金不是打到英皇证券账户,客户最终又获得了股票,则是其他机构打着上市公司旗号进行的私下交易。

多位飞牛的客户向证券时报记者提供的转账证据显示,资金未打到英皇证券账户,而是打到一个私人账户。

“那是飞牛老板孙敏亲戚的银行账户。” 飞牛一位经纪告诉记者。

海棠恰好是在上市公司A配股期前后从飞牛认购的,但证券时报记者采访到,很多投资者是去年11月份从飞牛买股,这与上市公司A在1月份的公开配股显然没有直接关联,而这个一级半市场的“配股”显然是飞牛的独门生意。

幕后黑手操纵股价?

上市公司A的行政总裁登录飞牛公司网站,第一眼就认出首页上挂着的上市公司A的公司宣传片。“不知道为什么单独放我们公司宣传片,这个投资公司和我们没有关系。” 该总裁说。

该总裁向证券时报记者透露了配股的定价过程:与券商签订配售协议后,按不低于当天收盘价的八折来确定配售股价,由于股价暴跌五成多,股票配售计划流产。

“我们怀疑股价暴跌背后有黑手操纵,有人在深圳非法销售股票的新情况,我们已反馈给香港证监会,香港证监会就此已将我们股价暴跌的调查与中国铁联传媒暴跌的调查合并。” 该总裁对证券时报记者说。

该总裁称,由于内地资本管制,香港券商并不能在内地开展经纪业务,不具备香港证券牌照的飞牛公司更不能向内地投资者销售香港股票。

飞牛公司经营许可证为“一般经营项目”,未从证券监管机构获得证券投资或投资咨询牌照。我国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经营证券业务,必须经证监会批准。未经批准的,属于非法经营证券业务。”

探访“外围”公司

6月16日,飞牛的网站已经打不开。

证券时报记者多次联系飞牛公司。5月上旬,记者前往飞牛公司位于深圳市福田区现代国际大厦八楼的办公室采访,当时有20多位员工在正常上班。听闻记者的采访要求后,公司员工称去向老板请示,之后表示老板不在。

数日后,记者再次上门采访时,飞牛公司已人去楼空。大厦物业管理中心人士提供的租户迁出信息显示,记者登门采访一天后,飞牛公司搬离了该大厦。6月上旬,一家金融服务公司搬进了飞牛公司原办公室,重新进行装修,飞牛公司原先的所有痕迹不复存在。

从深圳市有关部门查询到的信息显示,飞牛投资公司注册资本3000万元,属于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13年10月,2013年12月注册领证。

通过多次联系,6月12日飞牛公司负责人孙敏与记者见面,记者转达了上市公司的质疑及公司经营资格等问题。

孙敏承认了公司向深圳投资人销售香港实物股票及换股等事情。“这个公司其实就是为了卖这只股票(上市公司A)成立的。本来股价上涨是多赢局面,但谁也不知道股价会发生这样的暴跌。”他称自己亦是股价暴跌的受害者,“我已经下岗,公司已经解散。”(应采访对象要求,部分人物及公司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