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勇剑 第一财经日报

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来自奥匈帝国境内的塞尔维亚斯拉夫,成为与爱迪生比肩的发明家。在他离世近70年后,一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电动车重新唤起人们对这位天才发明家的关注。就像他发明的交流电机里的电流一样,在1884~1894这十年,特斯拉从无名电工上升成为工业明星;从1895~1905这十年,他又黯淡退场,终以破产离世。

特斯拉在纽约20年戏剧般的人生起伏经历,揭示了工业发明和商业创新的诸多活性规则。一念之差,它们左右成败,足以让后来人警醒。

裁剪性演示创新

工业发明创造,特别是颠覆性的,非得有坚信不疑的金主从后面大力支持。自打有了交流电机的初步想法,特斯拉便急迫地到处寻找“信仰投资者”,他们得相信一个闻所未闻的技术,并且不介意等待较长的回报期。怎样将可能的未来营销成触手可及的现在?特斯拉展现了一个成功的发明家必需的沟通能力:裁剪性演示创新技术。

面对嘲笑他异想天开的葡萄牙王公,哥伦布打赌他可以让鸡蛋立起来。尝试半天,王公做不到,哥伦布轻轻敲碎鸡蛋壳,鸡蛋便稳稳地立在桌面上。伊莎贝拉女王欣赏这位冒险家的巧思能力,典当自己的首饰,资助哥伦布的新大陆探险。这个典故深深影响了特斯拉的新技术营销策略。

为了向两位外行投资人说明交流电机的电磁场原理,特斯拉许诺,他可以让“鸡蛋”悬空转起来。他真的让一个鸡蛋大小的鞋油盒子悬空转起来了。虽然听不明白,但佩克(Charles Peck)和布朗(Alfredo Brown)看得到,交流电机的电磁场确实存在。

像任何突破性的发明创造一样,特斯拉的交流电机发明需要至少3~5年的修改和打磨才能投入实际使用。成功地运用他各种各样的裁剪性演示能力,特斯拉说服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西屋电气公司,如名人马克·吐温、市井黄色小报的读者,让他们接受尚在完善中的多相交流电机。

在发明家的理想模型与商人的现实技术之间,永远有一道应用转化的鸿沟。发明家不仅需要发明技术产品,还得发明技术演示形式,帮助外行跨过社会沟通的彩虹桥,想象另一边瑰丽的新世界

颠覆性技术初看总像魔术,发明家非得有魔术师的表演能力才能获得成长、成熟的时空。特斯拉是深得其味的演示大师。

主观理性和想象实验

特斯拉的实验室坐落在曼哈顿第五大道和格兰德街(Grand St.)交界处。实验室里最醒目的不是噼啪作响的放电实验,而是已经被面擦磨到见底的黑板。隐约间,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公式和蓝图。

与爱迪生不同,特斯拉习惯并善于在想象中推演自己的发明。他的交流电机、无线电磁传输装置、遥控船模型、电磁光速武器、火星通讯、海底物流传输管道、日光灯管、谐振能量和信息传播网,它们都先在大脑中完善,在黑板上的抽象模型中不断精益,最后才通过实验,出实物模型。“空想”与“幻想”是特斯拉突出的创新思考能力。

研究颠覆技术的经济学家熊彼特形容,这样的“在想象中实验”的能力为“主观理性”能力。有此能力的发明创造者往往能够在自己大脑内构建非常复杂的概念系统,并且习惯于在抽象思考中优化出一个理想的模型。剩下的,就是具体表现。相比而言,依靠实验室里的具体模型来发明创造的人,他们有更多的客观理性能力,习惯通过有形化的结构和变量来完善自己的发明。爱迪生就是后者的典范。

无论是主观理性,还是客观理性,它们不过是发明创造过程的两种大脑运转形式,没有高低上下的区别。但是,平衡与互补则为最佳策略选择。特斯拉一方面显示出超凡的主观理性能力,可以在思想中自我博弈、自我批判和完善,另一方面,由于过度依赖主观理性,他不可避免地落入自证合理的陷阱。

自证合理的悲剧

发明交流电机是特斯拉的事业巅峰。在电磁波技术和无线通讯上,特斯拉做了开创性的贡献,但再也没有设计出有应用价值的技术产品。成就他的“演示能力”和“主观理性”能力同时埋下他后期悲剧的种子。

爱迪生说:“我最害怕碰巧的成功,因为没有反复失败的‘负反馈’,就不知道如何改进。”相反,早期的成功让特斯拉养成“自证合理”的思维惯性。他沉湎于自己的想象世界中,满足于自洽的概念体系。他追求表现式的技术演示,不断刺激社会大众的热情,但却失去专业人士的信任。

在1895~1905年期间,特斯拉专注于谐振传输信息和能量的发明。他想象用地球做导体,把信息和能量传播到世界各地,每家每户。他甚至游说银行家摩根(J.P.Morgan)投资手提接收仪器,通过他设计的16条深入地下的管道和全球各大电厂联网,用高频谐振技术传播新闻,客户只要用手提仪器加上遮阳伞骨做天线,就能收到客户化的新闻。这种“环球无线电文系统”(World Telegraphy System)将彻底淘汰报纸和有线电讯。可惜这个100年前的互联网无线通讯的构想太超前,以地球做导体的设计也缺乏任何科学实证支持。特斯拉最后也和摩根不欢而散。

瓦登克莱夫塔(Wardenclyffe Tower)成为特斯拉“选择性证实”思维陷阱的黑色里程碑。这座185英尺高的跨大西洋无线通讯塔,标示着特斯拉宏伟的理想模型与具体的技术问题之间的落差。至死,特斯拉也没有建立系统实验、随机证伪的科学实证习惯。在他坚持对无线技术做哲学式幻想的时候,意大利人马可尼(G. Marconi)已经建起一个又一个无线信号接收塔。

主观理性必须和客观理性相结合,跨界想象必须接受科学实证的检验。这是特斯拉的悲剧启示。

毕加索说,只要能想象就能实现!但跨越其间技术代沟的桥梁是创新者的尸骨打造的。今天,我们从工业明星埃隆·马斯克那儿看到类似尼古拉·特斯拉一样的天才身影。按常理,埃隆·马斯克一定通晓这位前辈巨人的悲喜剧,会避免重蹈覆辙。可是谁知道呢?历史常常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演绎沉闷无聊的规律。

(作者为加拿大莱桥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复旦大学管理学院EMBA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