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希淼

利率市场化是我国金融改革的重要内容,国内外各界对此有着不同的期待。但今年下半年来,随着国内经济形势的变化,决策层对利率市场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而从李克强总理最近的一次讲话中,我们似乎也寻找到了与之相关的某种“巧合”。

9月26日,李克强总理会见了出席第十八届国际银行监督官大会的外方代表,并同他们进行座谈。这次大会,是国际银行监督官大会自1979年举办以来,第一次由亚洲新兴经济体主办,也是首次落户中国。会议规格很高,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主席出席大会,9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交流经验。所以,会议结束之后总理亲自会见。而在这么一个重要的场合,总理都讲了些什么、如何讲,便可能是观察政策动向的一个窗口。

新华社为这次会见发出了一篇五百多字的新闻,从这简短的通稿中,总理着重讲到了中国的金融改革。他指出,“中国金融改革开放已进入新阶段”,将以更大决心和力度推动金融改革创新,通过放宽市场准入,允许各类资本平等参与金融市场竞争;通过建立存款保险制度,更好保护存款人利益;有序扩大资本和货币市场对外开放。同时,总理也表示,我国将继续改革和加强金融监管,守住不发生系统性区域性风险的底线。

这其中,有几处表述值得注意:“放宽市场准入”,而不是“放松”或“放开”;“有序扩大资本和货币市场对外开放”,强调“有序”。这既表明我国推进金融改革的决心,也强调改革推进要积极稳妥。最值得注意的是,作为我国金融改革重要内容的利率市场化,在总理讲话中只字未提。甚至,总理专门讲到建立存款保险制度这样的具体措施,而完全不讲看上去更受关注的利率市场化改革。

利率市场化作为全面深化金融改革的核心一环,有助于培育完善的金融市场,实现金融机构自主经营和金融资源优化配置。专家们之前大多也认为,存款保险制度是利率市场化的基础之一,是为利率市场化配套服务的。但总理为何强调了金融改革,强调了存款保险制度,却选择性地“遗忘”利率市场化呢?这是一种巧合吗?我认为,这其中传递出的信号是:利率市场化的节奏可能会有所调整。

之前的7月23日,李克强总理主持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有序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充分发挥金融机构利率定价自律机制作用,增强财务硬约束,提高自主定价能力。”当时,敏感的媒体就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新变化:有关“推进利率市场化”表述,已由“进一步”、“继续”变为“有序”。表述上的微妙变化,可能意味着我国推进利率市场化的步调已经发生改变。

背后的原因或许是,为了稳增长,需要在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和控制企业融资成本之间取得平衡。前天的这次会见,总理也特别强调,金融改革的逐步推进,将有助于推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缓解一些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为实体经济发展提供支撑,促进中国经济长期持续健康发展。

近年来,我国利率市场化进程步入了一个加速通道。2012年6月,央行首次允许存款利率上浮10%;2013年7月,央行全面开放了贷款利率管制。利率市场化推进的速度,超过了市场的想象。今年3月,央行行长周小川就曾表示,存款利率很可能在最近一两年放开。7月初,周小川再次对媒体表示,利率市场化“两年内应该可以实现”,“感觉中国的最高层领导对改革有紧迫感,只争朝夕,所以我依然按此准备。”既定的安排,坚定的决心,似乎不能有任何的怀疑。

在我国,利率市场化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存款利率市场化。但事实上,放开存款利率管制是利率市场化改革进程中风险最大的阶段,需要根据经济环境和基础条件的成熟程度分步实施、有序推进。如果贸然推行,往往可能是欲速则不达:

从国内环境看,存款利率市场化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宏观经济环境。特别是,当经济下行时,如果完全放开存款利率,则会引起对存款的激烈争夺,这必然增加商业银行的经营成本,对银行来说可能是惊天霹雳,对企业来说更将是雪上加霜。在我国,企业融资主要还是来自银行信贷,银行完全可能将经营成本转嫁给企业。因此,在目前“三期叠加”的背景下,存款利率市场化推进的时机值得商榷。

从制度建设看,利率市场化相关配套措施尚未成熟,如缺乏完善的利率定价机制、报价机制、传导机制等等。讨论多年的存款保险制度,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迟迟未能推出。盛传个人大额可转让存单6月份问世,到现在还是悄无声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过早放开存款利率管制,将可能对银行业造成过大的冲击,老百姓的权益可能得不到保障,甚至将可能影响到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

从国外经验看,很多取得成功的国家都采取了渐进的策略。韩国用了将近30年时间,才基本完成利率市场化,中间还出现多次反复。日本经济实力雄厚,先后也花了大约18 年的时间。也有些国家步伐很快,但教训惨痛。如阿根廷,仅历时两年就仓促完成了利率市场化,代价是国内发生了严重的经济金融危机。我国台湾地区1989年全面放开利率管制之后,出现大量中小银行倒闭破产的现象。

所以,在宏观经济环境尚不稳定、相关准备工作还不完善的情况下,我国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放开存款利率管制,而是应该加快推进相关配套措施,为利率市场化创造条件。同时,还要推进国有企业改革,加快僵尸企业破产,使企业成为对资金成本更敏感的财务硬约束主体;加快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建设,提高直接融资比例,降低企业对银行体系的过分依赖。

从总体而言,利率市场化是要坚定不移地推进的,但是存款利率管制的放开要讲究时机,谋定而动。由此,对利率市场化的节奏进行调整,不是坏事,更不代表方向的改变。或许,调调更健康。

(本文作者介绍:零售银行观察者、兼职财经评论员,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客座研究员,微博名称:@东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