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力

卢布崩盘,也就是大幅贬值,本身并不可怕。对俄罗斯来说,卢布贬一贬反而还有利于出口,而且还可扭转财政赤字问题。

像卢布这样的货币,真正的问题在于之后的衍生:一个货币贬值之后,会带来国内的超级通货膨胀。

本来汇率贬值跟通货膨胀相隔是挺远的,传导没这么快,汇率贬值顶多也是个通货膨胀的因素之一而已。

但俄罗斯有非常特殊性。俄罗斯的轻工业不发达,农产品自给率不够高,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高度依赖进口。而一个国家的进口能力,在于其对外支付的能力。如果本币贬值,其对外支付能力就雪上加霜,卢布贬值自然意味着所有进口商品都变得更加昂贵了。

所以过去几年你经常见到的一个现象是,卢布贬值后,俄罗斯的农产品价格马上就会大幅上涨,尤其是食品比如酒类。每次卢布大贬值都引发民众恐慌,低收入人群的主要食品土豆和洋葱会大幅上涨,一些地区货币兑换点甚至出现挤兑风潮。

归根结底,卢布贬值等因素对大量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以及人们的预期产生了负面影响。俄罗斯人每次恐慌性抢购并囤积食品,并非食品短缺,而是物价不稳定。这种预期非常可怕,因为他们不知道未来物价会怎么样,过去和当下的物价上涨教育他们,未来还可能会上涨,于是就会用现在的货币购买未来将要消费的货币,这其实是一种自发的套利行为,而这又进一步推涨物价。

算起来,世界上很少有国家,会像俄罗斯这样,因为卢布贬值,就能迅速引起这么大的通货膨胀的。经济结构特殊性是个因,还有一个因在于俄罗斯本身就一直是通胀的危险国,一有什么事情,大家就想到了通胀。不过虽然都是一直高通胀的国家,但俄罗斯现在的通胀不是90年代的通胀,性质不同。

休克疗法后的90年代,俄罗斯超级大幅通胀,那就不用说了。而1999年后,普京上台,为了扩大商业银行的信贷能力,促进经济增长,俄政府采取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多次调低法定准备金率和再贴现率。法定准备金率从10%调到非常低的3.5%。所以2000—2008年,俄罗斯的经济快速增长,但通货膨胀也一直在相对高位。2008年金融危机后,俄罗斯央行就多次向金融市场注资,以保障金融市场的稳定。这些年,俄罗斯的货币政策明显带有扩张性,央行已经是政府的一个非常好的配合者。

一个国家的央行,核心职责是物价稳定,在西方,央行都是相对独立的。但强势普京的俄罗斯,这种独立性是不可能了,央行得听政府的话,随意发行货币就不可避免了。

俄罗斯一直跟通胀斗争了20多年了,它的通货膨胀跟中国很不一样。90年代的休克疗法,带来超大通胀,那属于结构性的通货膨胀和成本推进的通货膨胀,而不是由于流通中的货币量过多而引起的全面价格上涨。主要原因包括:卢布贬值造成的进口价格上涨;垄断行业和公共事业收费上涨;天然气和电力价格上涨后造成的生产成本增加等。而1999年后,俄罗斯的通胀性质变了,货币供应过多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此次卢布暴跌迅速在通胀上产生这么大这么迅速的影响,正是成本推动的通货膨胀和货币供应过多的通胀的一次共振反应。

从中说明,俄罗斯的经济问题的确还是太大了。

西方国家搞了一次石油暴跌,再动用外汇回流,就给俄罗斯整出崩溃来了。这不正体现俄罗斯看似恢复强大背后的脆弱么?

当年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人迎来了自由、宪政、民选,但是几年的发展,俄罗斯人显然是消受不起,选择了普京,俄罗斯逐渐又开始往苏联体制回头。所以央行的独立性不断减小,通货膨胀威胁仍在。普京上台后手中最核心的工具,只有一条就是石油,石油成为专制最大依靠,普京将外国公司逐出本国市场,政府控制石油天然气业。最近十年的油气大幅飙升,普金利用这个资源优势,在内用油气资源收买国内人心,对外用油气资源为其国际政治外交服务,将欧洲和周边效果治得服服帖帖。普京的各项专制政策,比如控制媒体舆论,控制议会,打击反对派等等做的顺风顺水,赢得了国内人民的支持。

只是普京没想到,俄罗斯经济过分依赖石油,而其他制造业和科技创新方面由于资金短缺面临窘境,导致经济结构畸形发展。这次卢布问题后,普京还是依然用他的惯用做法,在舆论和宣传上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西方的制裁,激起国内对西方的仇视。或许俄罗斯借一次也能反省自己本身的问题所在。

至于中国会不会对俄罗斯袖手旁观呢?这恐怕是个很有学问的问题。

对比一下当年的欧债危机,中国学者也曾经热烈讨论要不要救欧洲。但是以欧洲的环境和俄罗斯来说,一个重要的差异就是欧洲是区域,而俄罗斯是主权国家。差别在于,中国对区域进行救助所换取的回报更加丰厚。

国家之间的经济往来,本不存在救济,而更多的是利益交换。中国救助欧洲换来的是市场开放,人民币的离岸中心、高铁、核电项目的出口,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容易?俄罗斯不同,政府信用和本身的国际大国地位,决定了这种救助的效率将非常低下,且难以看到回报。

站在中国的角度来看,俄罗斯的危机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的发酵。

不知道这样想是不是太坏了。为什么呢?俄罗斯的危机如果发酵,那么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哪些国家呢?德国,最大债权国。委内瑞拉、墨西哥,俄罗斯一旦抛售石油、黄金兑换美元将重创南美产油国。哈萨克斯坦,邻国且俄罗斯是其最大贸易伙伴。

这四个国家,对应的是中国西北、欧盟核心和拉美的重镇。这三个方向恰恰是中国近几年来极力在争取的区域。如果危机真的蔓延,那么中国很可能就势推出真正意义上的援助计划,来收买人心。强化对于拉美地区的人民币影响力,以及对于欧洲的基建出口,和针对于西北石油通道的控制。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不太可能快速的对俄罗斯做出反应。尽管不太可能放任俄罗斯出现全面崩盘,但是恐怕这会是稍晚些时候才会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