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六章

那年,那社会

搁笔了很长时间,原因有很多,其中到这里确实写不下去了也是一个主要原因。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写,而是再次回忆起那段黑暗而又痛苦的日子是一种折磨。记忆里那时候的天是灰色的,没有晴过,也可能是我的心里在那段时间里就没有开朗阳光过。可能我天生就不是在那个江湖里行走的人,时事所迫阴差阳错,半只脚踏进江湖路对我的一生都造成了很大的阴影,至今回忆起来都如一场梦魇一般,不堪回首。

接到我爸的电话,我赶紧收拾收拾打车直奔景大爷家——我和老爷子约好去那里碰头。景大爷家人很多,景大娘已经病倒在床,身边有景笛的姐姐陪伴着。景大爷坐在客厅里,身边的桌子上摆着景笛的照片。受到这么沉重的打击,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是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景笛还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带给老人的伤痛可想而知。我不忍再去打搅老人,默默地去帮着招呼客人和他家的亲属帮着安排一下其他的事情。我父亲也来了,直接去陪景大爷说话去了。连续忙了三天,直到出殡完毕。中途我还抽空去了一趟白副市长家,虽然他并不认识我,我还是作为小白的朋友上了一炷香,随了一份钱,其他放下不说。

几天的时间,事情的前后经过逐渐的清楚了。景笛的姐姐跟我边哭边说着,景大爷也跟我父亲说了一些,事件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那一天景笛和小白约好下班后聚一聚。俩人在饭店里聊得开心,多喝了几杯。饭后未尽兴,又想去打台球。在我市有一个宝利商场,楼上顶楼就是我市最大的台球馆,里面聚集了当时全市的台球高手切磋球技。说是切磋,实际上就是赌博。每一局都押的很大,甚至高达上万,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个数额已经不小。这里更是龙蛇混杂,社会上各色人物都混迹于此间。所以这里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有些人常年在此,靠着赌球衍生的各种行当生存。比如放债、敲诈、打手、抠皮子(小偷)吸毒等等,可以说这里更肮脏,但是外人是看不大出来的,一般人只是来玩玩而已。

小白和景迪来到以后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正是人多的时候。场内正好有个空台子,两人便玩了起来。这是一层楼,场内大概有几十张台球案子,人很多,乌烟瘴气的人声嘈杂。由于老板想多盈利多摆一些案子,所以略微有些拥挤。景迪他俩的旁边一张台球案子有五六个人,玩的是一种当年的赌球方式——盲打扑克,就是一把扑克牌,每张牌对应一个球,然后几个人没人抽牌,抽到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开球后自己打进自己的球,谁先完成谁赢得全局的胜利,那么所有人押的钱就都归他了。

当时这帮人正赌的来劲,有一个人已经剩了最后一个球了,正在聚精会神的瞄准准备出杆。此时由于景笛的球也到了台球桌的这一侧,景笛过来弯身抬杆也正要出杆,一抬手杆子的大头正杵到了旁边那桌那个人抬起来的胳膊上,那人正聚精会神的瞄准出杆,没提防这么一碰,杆打偏了,球出去后没打中本球,反而打乱了其他的球,当即转身破口大骂景笛。景笛喝了点酒,本来不是个惹事的人,也知道自己不小心碰了人家,本想说声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上来就骂,所以也没好气的回了几句。

东北人的性格在此时暴露无疑,能动手绝不吵架。三句两句那几人过来就动了手,小白怕景笛吃亏也上去帮忙。可怜这俩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公子哥,哪是这些混迹于社会的混子的对手,打架对于那些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很快景笛他俩就被人打翻在地。这时候景笛从腰里掏出了一只电警棍,那是他通过他爸爸的关系弄出来的。景迪躺在地上掏出电警棍就开始啪啪的放电想逼退那伙人,其中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台球杆抡起来狠狠地砸向了景笛的头顶,一下就砸晕了景笛,鲜血在景笛的头上弥漫开来。小白抱着头挨揍的瞬间看到了这一切,狂喊一声站起身操起一根台球杆和那几个人对打,怎奈对方人多,几下就又被打倒在地,有两个人轮番跳起来双脚剁在小白的肚子上和胸口上,另外一人手里拿着台球一下下的砸在小白的脑袋上。

全场几百人,没有人管闲事,只有看热闹的。短短几分钟,其中有人喊:走吧,差不多了。最后一个人还没解恨似得又跳起来双脚剁了一下小白,才骂骂咧咧的跑了。事后有人报警,警察来了后又叫了120。送医院抢救了一天,最终也没抢救过来,双双撒手人寰。这事情当时很是轰动一阵,因为一个是公安分局副局长的儿子一个是副市长的儿子,自然非同一般。但是奇怪的是,案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后来知道原因,原来是案发地属于另个分局的管辖,而景大爷和那个分局的领导素有不和,两家分局也不是关系很好。那个时候社会案子,治安案件刑事案件经济案件都很多,自然就没有很上心的去办这个案子。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正当白副市长遭受丧子之痛的时候,原来的政治对手趁机发难,举报了白副市长一笔14万元的贿赂。刚刚经历儿子横死的打击的白副市长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整个被击垮了,他儿子的死自然就更没人重视了。那几个凶手跑掉了,案发地分局也没有下力破案和追逃,一直就这么拖着。白副市长被检察院收审后第二年,法院以收受贿赂总计30余万元判了他12年徒刑,政治生涯就此落幕。悲哀啊。

在那之后,新任市领导对于我景大爷心有芥蒂,认为他儿子和白副市长儿子之死的案件,说明他们两家关系不一般,时隔多年不但案子毫无进展,而且景大爷一直在副局长的位子上,不管工作怎么出色也迟迟未能扶正,这就不提了。2009年,最新一任市领导在原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的某某因贪污腐败落马之后,彻底整顿市领导班子建设,整顿官场不良习气,这让景大爷看到了一丝希望。他专程来我家和我父亲商议怎么写一封信给新的市领导,我父亲帮他起草,俩人连夜字斟句酌写了一封信,通过我父亲的老关系市人大解秘书长递到了新任市领导手中。三天后有了回信,景大爷亲自去领导处汇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来市长亲自督促案发地分局限期破案,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5名犯罪嫌疑人全部归案。本就是个很简单的刑事案子,人也很好抓,却迟到了十几年。如今想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