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觉得所炒的并非正常股市。数百万被套股民的脸,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

  

  一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日,上证综指继续疯狂大跌,数千股跌停。我独在证券营业部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以前就很爱看先生的博客。”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推荐的股票,大概是因为往往不涨反跌之故罢,口碑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给我交了全年会员费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她毫不相干,但在市场人士,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股市黄金十年”,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炒的并非正常股市。数百万被套股民的脸,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割肉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经济学家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大小非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这资本市场,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未销户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销户者的灵前。

  

  二

  

  真的股民,敢于直面惨淡的大盘,敢于正视国泰君安的IPO。这是怎样的投资者和投机者?然而制度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股民的血汗钱,来满足大小非的欲念,仅使留下散户眼中的血色和缩水的市值。在这眼中的血色和缩水的市值中,又给人暂时的反弹,维持着这似涨非涨的指数。我不知道这样的跌势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股市上炒着股票;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那时也已有一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销户的新股民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被套而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资本市场顺利发展而贡献一生积蓄的中国的新股民。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在电台推荐股票的时候。打进电话的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在一次股民培训大会上,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庄家威势所屈,勇于追涨坚决杀跌,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和。待到偏安于宗帽同,开班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上课,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和。待到年初指数见顶,资金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炒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那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股民上天台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庄家居然开始砸盘,跌停股票多至两千,而刘和珍君所买股票全在其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股市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重挫崩踩踏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就销户了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的股东帐户卡。还有一张,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清仓,简直是爆仓,因为资金不及以前的十分之一了。

  

  但有人就说,说她们是“小散户,不懂就不要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应该要自己负责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营业部开户的。自然,开户炒股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结局。但竟在中国神车开盘那一刻满仓买入,然后迅速下跌,没有一点上涨的希望,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帮助她,教她买了创业板,立跌;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帮助她,教她买中小板的小盘股,但是买的小盘股也全跌。但她此时还能站起来,最后满仓的权证到了截止日期却没抛,于是终于销户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销户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股东帐户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销户了,有她自己的账户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营业厅里颤抖。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股市的摧残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机构的屠戮散户的伟绩,QFII 的惩创股民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个账户验证了。

  

  但是中外的庄家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股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不幸的股民,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想赚钱的炒股而已。资本市场发展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牛市时进入的大量的股民,能活下来的毕竟不多,但销户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全亏。

  

  然而既然销了户,当然不应要扩大。至少,也不能因此影响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亏去老本,也会在微漠的打工中积存微薄的够糊口的血汗钱。陶潜说过,“亲朋或被套,他人亦已亏,割去何所惜,打工养全家。”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股市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庄家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股评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股民割肉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新股民的炒股,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追涨杀跌,百套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跌势中互相荐股,虽被套而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新股民的勇毅,虽遭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崩--盘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套牢者在深绿色的大盘中,会依稀看见微红的光芒;真的散户,将更奋然而买入。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新股民刘和珍君!